作者:安妮‧弗朗索瓦(Annie François),巴黎人,曾任职于法国瑟伊出版社编辑。

书籍债主的光环与悲哀

借还是不借,这是一个问题。这意味着将书本从书架上取下来,揭掉封皮,取出里面夹藏的小物件,掸去尘沙,最后,让它们背井离乡。

事实上,借书给别人分两种情况:对方开口,或者我主动献宝。

看到借书人四下里寻寻觅觅的眼睛、在书脊上走走停停的指头,有谁不害怕呢?手指点住一本书,它就被判了死刑。我再也见不到它了。心顿时被揪紧。不,别借这本书。不能借给他。也不能借给她。他们从不记得还,或者上帝知道什幺时候才还。有一次,我斗胆撒了个谎:「很抱歉,这本书是别人借给我的。」「不会吧,这是妳的书,上面还有弗朗索瓦的献词。」我的脸霎时变得绯红,只好缴械投降。砰!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

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先拿回那本书,取走夹在书里的一堆可怜的小秘密,拂掉沙粒,抖落碎裂的乾花瓣,竟然还有一张五百法郎的钞票打着圈飘落下来,太棒了!不过绒布书腰应该是弄丢了。怎幺毁掉那篇措辞恶毒得能把弗朗索瓦气晕过去的文字呢?「等一下,我要摘录一段文章。」厄运难逃,我只好偷偷开溜,躲到暗处,如法医解剖尸体般小心地把书的最后一页肢解下来。记录着我哀怨情仇的书页被揉成皱皱的一团,丢进了废纸篓。当天晚上,我又把它从废纸篓中救了回来,塞到别处。但这只是缓期行刑,过了这晚,我一定会把它永远消灭!

一般来说,我的书「无记可寻」,不用担心洩露任何秘密,因此无需肢解就能借人。但最终都是有借无还。感情一般的书,我不会再买;情有独锺的,第二天就去买本新的。新欢站在那里,衣冠楚楚。可是多幺空虚无力。瞧,新版的《阴翳礼讚》换了封面,翘首企盼着有人再去读一遍。我却忧伤地转开视线,我多幺怀念我的旧爱那沧桑疲惫的容颜!

主动献宝更是莫名其妙。这种受虐狂行为造成的任何不幸,都是自作自受。带着慷慨大方的光环和书多不愁的优越感脱口而出:「怎幺,你还没读过《黑血》?」

朋友聚会,主人的书就要遭殃。稍不留神,书架就被洗劫一空。客人们散了,收拾杯碟时,我总会被同一个问题困扰—关键已不在于朋友是否会把书还回来,而在于他会不会喜欢那本书。如果喜欢,他很有可能会占为己有;万一不喜欢⋯⋯那他还能算是我的朋友吗?他竟然不喜欢《黑血》!时间一天一天、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,没有朋友的任何消息。好吧,毕竟是本大部头。我应该借给他《OK乔》或者《人民之家》才对。

为了避免不快,我的记忆仁慈地抹除了借书那档子事儿。然而一天晚上,在借书的朋友家里,听见他对另一位客人说:「怎幺,你还没有读过《黑血》?那可是部杰作!」感激之情涌上心头,也撩起了我癡心妄想的希望:「啊!你还是喜欢上了这本书。什幺时候把我那本还给我呢?」

「我的上帝!真是的,那是妳的书,可是我把它借给玛丽了。」

回家路上,我又想起了《黑血》,三十年前读的,忘了大半,如今却又想起了克瑞毕尔,想起他那双巨大的脚、那几只撕咬《经典文选》的小狗和那个往碟子上贴邮票的家伙(不,这不可能,肯定是我记错了),也想起了路易.吉尤,想起他狡黠的目光、那头能与钢琴家李斯特媲美的银髮、往菸斗里装菸草时伸曲灵活的手指,还有他最喜爱的小曲,最后一句唱道:「勇敢的比尼克人,把他们一路击退到了泽西岛。」

说实话,借走一本《黑血》,问题不算严重,因为我还有两本。再说弗朗索瓦和波莱纳也有这本书。况且玛丽可能会把它还给我,当然也可能转手又借出去了。只要人们喜欢吉尤就好。

书就是这样流通着。

借书读的折磨:永远逃不了邋遢鬼罪名的借书人

大家彼此彼此,朋友推荐新人新作时,我照样抵御不了诱惑。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书名,随手抄在信封背面,或者,更保险地,记在记事本上。但有时候我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,那句话命中注定要脱口而出:

「你能借给我看看吗?」

烦恼从此开始!除了让他人蒙受出借书本的极度痛苦,我也给自己惹来了借书读的折磨。

借来的书是神圣的。还是小孩子的时候,我就明白这一点。一个夏日的夜晚,我家那幢楼险遭火灾,我母亲是最后撤离火场的人:她穿着睡衣,腋下夹着一本书。那本书是借来的,母亲翻寻了好久才找到。与此同时,邻居们正在奋力抢救裘皮大衣和珠宝财产。不过话说回来,母亲原本也没有那些贵重东西。

是的,借来的书是神圣的,打开它已经是一种亵渎。把借来的书塞进包里带回家,我高兴得就像刚从邮局领完养老金的老妇人。书丢了或者被偷了,那简直是比地震还要可怕的灾难:因为这牵涉到个人信誉。回家后,我把借来的书放在那堆十万火急、概不出借的书里,出门旅行也带在身边(哪怕手提包沉得像头死驴,也绝不敢把它遗弃在托运行李或者汽车后车箱里),与其让它不尴不尬地待在那堆将读未读的书里,还不如一鼓作气尽快看完。我还得为它包上书皮,像母鸡孵蛋般小心呵护。如果不慎把书忘在小饭馆,我会在一分钟之内出发,横穿巴黎把它找回来。因为担心折坏书脊,不敢把书完全翻开摊平了看,这样一来,只能读到双数页的左半边和单数页的右半边。让—罗贝尔曾经借给我一本全新的波伊斯的《霜与血》,印象已经十分模糊了,当然啰,我只读了「半本」嘛。

睡意来袭时,借来的书不能胡乱丢在床边;吃早餐时也不敢随手拿起来读,担心书页溅上咖啡;合上书本时不敢有大动作,生怕有小飞虫夹在书里,留下一块怵目惊心的灰褐色汙迹。

这本借来的书,我自己为什幺没有买过呢?尤其还是本好书。恐怕是这样:借来的这本我得留着,日后要重读;我自己也该再买一本,但这又显得很愚蠢,因为买回来的书都不用拆封,我已经读过了。我宁愿把借来的那本据为己有,把新书还回去。可是借给我书的人跟我有同样的毛病,他喜欢他自己的书──儘管我觉得那已经快成为我的书了,事实上它并不属于我。而且缩手缩脚地读书也让人兴味索然,买书的念头便渐渐打消了。

书在还回去之前要经过严格的审查。先揭掉塑胶书皮(哎呀,这道裂口是我弄的吗?不可能,书包得好好的),有条不紊地翻遍所有书页,吹去菸草末(这道铅笔印又是怎幺回事?肯定不是我的缘故。要把它擦掉吗?擦吧。不行,这可能是书主人特意留下的记号。一块油渍,真糟糕!对了,想起来了,它原先就在那儿。还是用点去汙粉,补救一下吧)。总之,要进行全面的修复:掸去灰尘,拭去画痕,揩除油渍,擦亮封面,黏牢书页。完成这份本笃会修士最胜任的工作,至少需要三刻钟(等胶水乾就得五分钟)。所有这些艰苦细緻的工作,都得冒着一个风险:毁掉书上残留的、书主人格外珍惜的蛛丝马迹—它们提示着与第一次阅读相关的地点、气味、时节和人物⋯⋯无论怎幺做,借书人永远逃不掉邋遢鬼的罪名。

公共图书馆呢?作为专门出借图书的机构,它能让借阅者免受施暴于人的心理折磨吗?图书馆里的书,準确来说,就像明码标价、任人鱼肉的风尘女子。来光顾此地的都是些狂热分子,他们在分门别类的书架间着了魔似地来回穿梭,挑挑选选,尽情享受着撒野的痛快,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正襟危坐的图书管理员眼皮底下。可怜的管理员!因为兰波的谩骂,他们已经收敛许多,如果偶尔态度恶劣、为难读者,那一定不是针对某个来借拉布雷东作品的中学生,而是有人竟然对这位作家一无所知!再说,根据《解放报》的报导,令图书管理员头疼的最新问题是那些家伙总是站着看书,就在书架前面,旁若无人,把过道都挤满了!

书籍介绍

《阅读:回忆录》,圆神出版

作者: 安妮‧弗朗索瓦(Annie François)

巴黎人。一无文凭,二无头衔,没没无闻。曾任职于法国瑟伊出版社编辑,着有《非正式的自我创伤纪录:我与癌的战争》《步履蹒跚:菸民的自白》《家庭纠纷场景:字面的以及象徵的》《芥末培根故事集》等书。

她在阅读中度过了三十年的职业生涯,于2009年辞世。

借来的书有多神圣?火灾时我妈抢救出来的竟然是本借来的书...Photo Credit : 圆神出版